关于题目。
直接采用了朱哲琴的一首歌名,也许并不恰当妥贴。那年我13岁,朱哲琴正红,刚发行《阿姐鼓》,满街的音像店放着这张专辑,人们开始用这个声音测试音响品质。那时,我第一次在心里埋下那片绛红色的大地。
关于照片。
我不摄影,我只照相。
焦距、光圈、构图并不准确。我拍照不是为了好看,或者向别人夸耀自己去过西藏。我照相是为了记住,是给自己留个念想。有人惊奇,我怎么会记住那么多的名字……当然记得住,那时、现在、以后,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有时,我给朝拜者布施,用简单的藏语打招呼。问他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如其可以讲一点点汉语,我愿意和他聊天,而不只是拍照。他们身上埋藏的故事远比一张照片珍贵。我希望每张照片都可以给家人朋友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凡是答应了别人要寄照片给他的,胶片拍完,会用数码再拍一张,以防胶片机没有拍好,而导致自己不能履行诺言。如果底片好的话,还是会把底片洗出来,再寄给他们照片。
我喜欢的很多关于西藏的照片,让我感动的照片,都不是专业摄影师拍的。多是一些作家拍的。之所以感动,是因为照片背后有故事。温老大的照片,至今,仍是我看到的所有关于西藏的照片里最喜欢的。美术出身的他,本可以在构图、色彩和光线的运用上更讲究些。可他的照片太平实,风格像极了80年代人们刚有了家用照相机后,自家人逢年过节、周末出游时的家庭照片。但翻看他拍的照片,经常会哭。是因为他怀有质朴却深厚的感情,照片画面平常,每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近乎传奇的故事。是那些故事先打动了我,然后照片上的人和景全部映在了心里。
关于绛红色的大地。
曾经是陈宗烈、德木仁波切、庄学本的照片,曾经是马丽华、温普林、巴荒、海子、马原、唯色的文字,曾经是陈丹青、韩书立的画。用其中的任何看现在的西藏,都不准确。
朗达玛灭佛毁一次,清朝噶厦政府毁一次,文革毁一次,改革开放后各路游客纷沓而至毁一次……西藏的宗教、民俗或多或少都有留下痕迹和伤口。法王和高僧们在上个世纪流亡出逃。街巷里的狗粪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塑料垃圾。老式的甜茶馆转租给内地人,开起小资酒吧或者贩卖旅游纪念品。50年后西藏的雪线会升高100米。每个时代的目击者都有自己心中的西藏。我们能看见的西藏,纵使美丽,也已千疮百孔。在西藏,平静地喜悦之余,也会不寒而栗。
不是站上那片高地上,离天近了,空气稀薄了,灵魂就可以飞了,梦想就可以飘了。不是那样的。西藏与灵魂无关,西藏与梦想无关。西藏经受的最多的遭遇就是不断地被神圣化和妖魔化。
我的西藏,是最世俗和最圣灵的西藏。我努力地想与老西藏的影子和尾巴不期而遇,我在自己心里将那些消逝的东西复原、放大、还原。
关于路途和日记。
我不旅游,只是赶车和行路;我不买八廓街上充斥的内地仿制品,只从拉萨背回三十五斤的旧杂志和图书,邮寄回三把在拉孜僻静的农村找到的手工匠人低产的刀子,以及帮朋友代买的十六捆散装尼木藏香。我不写游记,只记流水帐,记下我遇到的人和事,是为了许多年后仍可以喊出他们的名字,仍可以说得起往事。它无关乎精彩。
所有的日记都是在西藏的每个夜晚,半躺在被窝里,纸笔记录。回来后逐字逐句敲进电脑。整理、修改完时,一些部分删除了,不放在这里,也从我心里删除掉。我用我看见的善遏制和抵消掉那些恶,用我了解的“历史遗留问题”解释和透析了它。
都是私人的记忆。写或拍,都是为了记得。照片,因为背后的文字,更加圆满;文字,因为有照片,更加具象。
关于我自己的一些。
整理完照片的那个晚上,接到祝杰打来的电话。是在青朴山认识的宁玛派僧人。我们在雍布拉康分别后,又在返程的火车上碰到,他记下我的通信地址,说要一位叫俄久的专门画画和写活佛传记的奇僧写信寄画给我。他在电话里说,他刚回到白玉的家,下了好大的雪;他问,你夏天来吗?挂了电话后,我就哭了。因为接到在路上认识的远方朋友的电话而哭泣,已不是一次两次。
“感谢时光让我们在××相遇”,这是著名的土匪公式,这是我用来表达自己的想念的方式。这些年来,会发给所有在路上相遇的人,包括那些根本看不懂汉字的人。而那些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的人,我在心里对他们说这句话。发完这些信息,手机抵在额头上,喉咙就哽咽住了。耳机声音开到很大,因为害怕听到自己的哭声。
曾有朋友说:“我看你以前的照片,觉得你很驴友的感觉。”他大概不知道诸如背包客、驴友这样的与自助旅行有关的名词被引进到中国以后,逐年变味。我从不承认自己是驴友,不泡任何驴坛,也不和驴友搭伴扎堆。两年前,曾大言不惭地自命为达摩流浪者,甚有前辈在自己的文章里也这么称呼我。现才知,我什么都不是,我充其量就是个跑江湖的。
在我居住的城市里。有个立交桥下边有个公路指示牌很养眼,上面写着“新疆 西藏 青海”,我每天早上从这个牌子下经过;一座跨河大桥的北边拐弯处有两个公路指示牌,分别写着“青海 西藏”和“新疆 青海”,我每天晚上从这两个牌子下经过。我意识到从地理上讲,我离它们很近。新疆、西藏、云南、四川、青海,我爱极了这西边的土地,爱那片土地的人们,心比那片地儿还宽敞。那里有我的天堂和人间。我将长久地守候着它们,长久地流窜于此。
这又是春节期间的路途。有人问我有什么新年心愿。我说,没有心愿,很少许愿,已很满足。父母身体健康,过着平常日子,偶有些许不如意,无大灾大难,已很庆幸。我偶有旅行,一些人记得我,如同我记得他们,足矣。
于2008年3月7日凌晨
1.31
睿提了两三次要来送我,未应。一来,心疼她头天从广州一下子到零下二十度的地方,还没暖和过来,不忍心她到室外来。二来,我怕不知道说什么。我还是在临走前两个小时信息给她:如果你下午没事的话,来车站吧,我突然意识到不知何时再看见你。
许是路面有冰雪的缘故,市区堵车严重。火车站倒是出奇的冷清。进藏候车室才一百多号人……
新藏线封路,加之时间短暂,只得厚着脸皮坐上“万恶”的青藏铁路。看见地图上一段黑一段白的铁路标志,世界屋脊豁出一道口,直抵拉萨,在我心里,像一道难以愈合的疤。
我又上火车了,整个车厢里,全是回家和探亲的藏族人,还有做生意的回族人,我成了少数民族。
列车员依次用汉语、英语、藏语做自我介绍。说到藏语时,车厢里的藏族人发出善意的嘲笑。回族人和汉族人搞不清状况,也跟着呵呵傻笑。介绍完毕,列车员自己也抿住嘴笑。
下铺是个阿里地区文化局的干部,她说要搭车回阿里。唉呦……都想跟她去走了。她说单程才两三天。但现在去真的不划算,不能去古格,不能转冈仁波齐和玛旁雍措。
这位叫卓玛的阿佳带着她的女儿白玛玉宗刚在兰州看望过父母,抱怨今年冬天的兰州比阿里还冷。向她询问了一些阿里的事情。她说阿里的路现在不错,交通还是很方便。她转过两次冈仁波齐,两个马年,雇了背夫,背食物、水和供品,第一次用了一天时间,早上6点出发,天黑前到达转山大本营。第二次用了一天半,中途住在寺院招待所里,第二天中午到达,马年转山的人甚多,只能在招待所打地铺。
去年有段时间,西藏政府严格限制党员干部参与转山转经拜佛等宗教活动,藏族人也不例外。如发现,要受处分……
白玛小姑娘今年15岁,在阿里一个私人学校念初中,学校里的老师全是川籍汉族人,也很少上藏语课。她弟弟在南昌西藏中学上学,像很多那些在北京上海等内地大城市的西藏中学读书的孩子一样,可能不怎么说藏语,也淡忘了自己的故乡和信仰的经历是怎么回事。
车到西宁时晚点十分钟,列车员提醒乘客不要下车,我还是决定下车片刻,触地,踩踩西宁的站台,就算是我第六次到西宁了。
火车驶出西宁,意识到下一站是德令哈,我未去过德令哈,海子笔下荒凉的城,他在那里写下《日记》一诗,写给自己未谋面的姐姐。头抵在车窗上,给通讯录上所有我可以称呼为姐姐的朋友发了一条信息:“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下一站就是它了。我必须爬到床铺上去了。因为控制不住眼泪了。”包括只大我几个月的女子,还有根本收不到信息的在泰国晒太阳的老大。收到回复若干,最喜欢的是:
1、你在哪儿?你怎么了?
2、怎么了姑娘,有点憔悴。
3、别流眼泪慢慢感受,把这个过程减缓,像身边回家的藏族人。(这是藏族阿佳尼美发给我的,她的这句“像回家的藏族人”,和三年前格勒仁波切说的一句“你是藏族人的女儿”一样,咒语般铭记在心里。)
4、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这是M发给我的,真是知己,用海子的诗句回应我。)
5、今晚你不关心人类,我在冷冰冰的办公室看《空房间》。
6、德令哈的故事姐姐不清楚……却想起一个朋友曾说过的话:第一次去某个地方因为看景,第二次去那地方因为看人。每个地方都有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这是张姐姐发给我的,姐姐你忘了?你说的一个朋友曾说的话,正是我们在丹巴街头等车时我说给你的。)
车厢实在太热,我穿着短袖和单裤哭着睡过去。后悔死装了大票的后摇和indie,还有哀伤的阿拉伯音乐。醒来已快到熄灯时间,躺在床铺上,我以为我穿得最少,结果对面两个甘南的藏族小伙子在感冒的情况下,还脱成光膀子。
临睡时,发出2008年第904条信息。
2.1
昨夜醒来数次,听别人的鼾声、咳嗽声、一个3个月大的孩子的哭声……
昨夜收到一条海北的天气预报,记下:海北,31日夜间,小雪,01日白天,小雪,明天早晨最低气温-25℃,明天白天最高气温-10℃。
过了格尔木,天蒙蒙亮。除了远处的雪山,戈壁上没有雪。
整个冬天的阴霾,这是我第二次看见蓝天和太阳。真正的太阳,它升起时,躲躲闪闪不敢直视。从玉珠峰一带开始,隔壁和草滩也被雪盖住。雪反射着阳光,加上车里的暖气,车厢温度很高,人们都在减衣服,很多的藏族人穿了背心来回晃悠。
在车窗边晒着海拔4000多米的太阳,只穿T恤就可以。
一个人旅行一定要带本书,挑来挑去,带了本斯文赫定的《失踪雪域750天》,名字有些不吉利。在早晨的阳光里阅过一半。路途上,向来不敢携带文学艺术类书籍,觉得矫情。带考古、探险、历史类书籍才是正道。无形中,走着看着,也跟着作者考上古了。
白玛有一本《女孩子必看的100个公主故事》,翻了翻,恍然大悟,一个人长大后变成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人,大抵和她小时候看的书有些关系。我小时候,公主的故事虽看过,但看的最多的还是强盗、海盗、土匪、牧羊女、村姑、什么农妇樵夫铁匠的女儿之类的故事。难怪……难怪……会成就今天的我。
去厕所,路过乘务员室,两个女列车员边疯狂吸氧边讨论家长里短。从身边走过的男列车员们讨论着晚上下车后去哪儿喝酒。回来时,白玛也因为高原反应开始吸氧。
脖子上有一串旧佛珠,平时收起来,每次出远门一定要戴它,四年前一个藏族人送的,他从脖子里掏出脏旧的佛珠,带着浓重的酥油味和体味,挂在我脖子上。说这佛珠是大宝法王加持过的。我信。很普通的材质,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气味。在藏区旅行,有时,偶有藏族人抚摸着这串佛珠问:这个卖给我,多少钱?我笑:“不好意思,朋友送的,不卖。”
年纪越大,旅行时,越疏于与人交往。只觉得残酷,迅速离别时的残酷,渐渐成为一个沉默的旅人,不再是少年时肆意表达自己情绪的人。翻看手机里储存的信息,有一条:“你真像十六七岁的孩子,心里装着那么大的劲。”我承认,有时的确像个孩子,肆意、任性、固执……突然地欣喜和雀跃,突然地沉默,难以捉摸。
我以为这么一年年下来,自己会变成一个强硬的人。我恍然明白,我本就是个矛盾的人,越是强硬,强硬的对立面就越是软弱。一个寥寥数字的信息、一朵云投下的阴影、呼麦里一声骏马的嘶叫……眼泪都会奔涌出来。
2.2
我习惯了那样缓慢且沉默的旅行,不喜欢和其他游客扎堆赶场子。也少和游客搭讪、凑亲热。一个人紧抿着嘴,老老实实走路、吃饭、睡觉、写字、拍照,偶尔碰见投缘的人,便会成为长久的朋友,虽来往如水,却彼此挂念得紧。
和一个网友介绍的可以一起拼车的人碰了头,还有她在火车上约到的一个旅伴。领着两个路盲往布宫方向走,路过西藏军区门口,两女对着军区大门站岗的哨兵狂拍照,解放军冲过来要她们删掉照片,两人删除后还向解放军挥手致意作别,说:“本来觉得不好玩,他不让拍反倒觉得好玩。”从头到尾,我没觉得这个过程好玩,就当是又看了场行为。简单的交流,知不是同路人。不知道直贡梯和甘丹寺的存在。其中一女在布达拉宫前指着转经的信徒问我:“他们在干嘛?”我说:“转经。”心里反问:“你问他们在干嘛,那你来西藏干嘛。”
布达拉宫门口,一中年男子上前询问:“你们是自己来的。”点头。那人说:“我是旅游局的。”然后拉住另一中年男子说:“这个是文化局局长。”局长说2月6日、7日、8日三天西藏博物馆免费参观,好一阵感激,旅游干事随文化局长顺转经道前行,一肩扛摄像机的人对准我们,一眼瞥见电视台台标,迅速拉上围巾,转过身……
西门有几十号信徒,还有大概一个连的武警排队参观。暂时作罢,绕着布达拉宫转经吧。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来一天西藏转一天经。
一个人绕布达拉宫转经。与那二位早早作别是理所当然。
很不情愿地给布达拉宫一个正照,为了修这个广场和马路,昔日旧照片里的雪巴拉姆荡然无存。
转经道上,有叫卖干果的新疆商贩,有发愿擦拭转经筒的藏族女人,自己发愿义务劳动,转经的人们会布施给她一些零钱作为感激。有远方牧区以乞讨为生的朝圣者,更多的是普通的拉萨市民,每天转经,是必做的功课。拉萨有很多乞丐,多是因为在朝拜的路上花光了盘缠或是到拉萨后将所有的钱财都做了供奉和布施,才四处行乞,以凑够回家的路费。却在转经的路上,看见一辆银灰色小面包车,侧面用藏汉双语写着“流浪乞讨可耻”,也是因为有这样的车和政府管制,拉萨的郊区再也没有朝圣营地了。
红山本与药王山相连,为了修去机场的路,硬生生的豁了道口子,有人说这就是断了拉萨的龙脉,所以用法铃连起马路中间和两个山脚下的白塔,接住龙脉。
在鲁普石窟寺旁边的尼姑庵看见温普林照片里的阿尼,虽不认识,却是熟悉的面孔。石窟寺上面那间佛殿里的木制窗棂,透过那空隙,布达拉宫才是好看,那个方形的小窗框,刚好装下布达拉,窗台上的花儿开得好,似是可以拥簇住布达拉。
罗布林卡正门修缮,绕至北门,买门票。后面两个北京口音的男人问:“军官证能免费吗?”售票员说:“只有残疾证才可以免费。”军官小声嘟囔着:“我他妈还不如残疾人啊。”
罗布林卡萧瑟颓败,没有主人的居所向来如此。执事的僧人坐在窗前的阳光里聊天,墙壁上有关于西藏历史的壁画,任何房间都可以参观,觉得不好,对于一个法王个人生活的私密部分,只要花钱买门票就可以参观,毫无宗教的尊严和神秘感。
从北京中路行至西颠寺,一座隐藏在居民区里的废墟,它就坐落在一个居民大院中。寺院并不大,目测,东西长约40米,宽20米,前边是佛殿,后边最高的一层是热振活佛的住所。四周所有的房子原来是寺庙的僧房,现在全是民宅。
人们紧挨着废墟生活着,在自家房门口晒太阳、喝茶、喝酒、聊天,在阳光下踩缝纫机,在院子里晾晒被褥,三五一群聚集在一起打扑克,盘腿坐在地上绘制盛放都玛的器皿,孩子们在废墟前面的空地上玩耍,跳房子、打沙包之类的游戏。有公用的厕所和水龙头,有点像内地的大杂院。不过比大杂院宽敞许多,长发的男子坐在废墟的台阶上梳洗头发。几个派出所片儿警跟我说这座寺历史上被毁了几次,才造成了今天这种样子,清朝与噶厦政府有矛盾被毁,文革时被红卫兵毁,民警说还有些原因不方便告诉我。当地人准备筹资重建这座寺。
阳光从西侧打在废墟上。残破的墙壁,坍塌的石块,七零八落的建筑材料,从窗户上透过去,可以看见残垣断壁那边的蓝天。窗户和墙壁的缺口好像张开着却说不出话的嘴巴。
我大概真的是内心有残疾的人,喜欢被毁灭却留着残骸让人疼痛的东西。不管是人为造成的还是自然灾害造就的废墟,废墟都是这个世界的巅峰,废墟是静静矗立的巨大伤疤。
从西颠往措美林拐去。三五个孩子在稍大的空地上踢足球。那边那个守门员脚力很大,一脚开出老远,这方守门员没扑到,眼看着足球飞向身后,球速逐渐减缓,落在地上滚动起来。足球快要路过我了……停球,起脚,狠狠踢一脚,一个男孩子接住球接着传。阳光下有晒太阳的老人,闲谈的家庭妇女。
温老大说娘热沟里有真正的拉萨,娘热沟未寻去,却觉得西颠、措美林一带已是真正的拉萨。
一个叫平措八郎的老人邀我去他家看看,一个有七八户人家的两层楼小院,天井里一对母女在大公用水池边清洗衣物。平措老人的家在一楼,不大的两件屋子,布置得很整齐干净,他指着柜子上的相框一一讲解:“这是我娃娃,是开车的。这是我娃娃的阿佳拉,我的阿佳拉已经去世了。这是我娃娃的娃娃,在西藏大学上学。”我在柜子上的一堆书里,看见唯一一本书脊朝外的书是《文艺学概论》。老人留我:“你晚上来,我娃娃的阿佳拉下班,我们一起做饭吃。”
若不是和德龙有约在先,真就混饭了。
告别了老人,七扭八拐去措美林寺,记不清第多少次被人当成日本人或韩国人,僧人用日语跟我打招呼:“哭你气哇!”心里骂:“哭锤子!!!”嘴里便恶狠狠地回应:“恭嘎木桑!”(藏语,你好。)这样想,再难为我,我得学王军霞披块五星红旗绕场一周,再高歌一曲刘天王的《中国人》!要不,咱就穿着汉服旅行。
措美林的僧人们放假回家,在经堂里更换俗人的衣服,我甚觉惊奇,按理说,出了家就不能穿戴俗人的衣服的,如果发现僧人穿着俗人的衣服,要在肉体和经济上受到双重惩罚。可那僧人这么解释:“回家的话,僧袍不方便。”
再拐至小昭寺,在寺门口给德龙打电话,说我在寺门口,他说你进来往里走,我拿住手机往里走,见一年轻僧人拿着手机往门口看。笑,没错,就是这人了,关掉电话走上前。
初次见面,并不生疏。
5点半,德龙刚好到了休息时间。我们和他的师弟阿旺去他的僧房。小昭寺现有一百二十多位僧人,每位僧人都有独立的僧房。德龙的屋子位于一个两层楼围起的小院落里,整个院子大概有十多位僧人,有公共厕所,天井里有自来水龙头。德龙的僧房在小昭寺算稍大的,两间房一个厨房,但在一楼,且唯一的一扇窗户拉开窗帘就看见转经道旁边的墙,所以,见不到阳光。屋子里是僧宅里常见的摆设和供奉,还有一些他自己制作的酥油花和擦擦。
一进屋,他盘腿坐上卡垫,搭一条毛巾在膝盖上,阿旺端来一个盛了半盆水的脸盆,脸盆上搭一块木板,上面放着几块染成各种颜色的酥油,从上面取一些,浸在水里揉捏片刻,软化后捏出想要的样子。按压在一块宝剑形状的木板上,然后把这个木板插在都玛里。他捏的基本都是八宝,但每一个都不一样,颜色和造型都有差别。捏的时候怎么想就怎么捏。中途,他接了一个电话,挂断电话后,穿上鞋子,整理僧袍,说他一个朋友的母亲去世了,他要去念经。
我和阿旺两个人吃藏面条,喝甜茶。阿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包,打开,一块乳白色的正方体,他说这个叫推(音译),是用酥油和牛奶做的,他拿了刀子削下一小块给我,灯光很昏暗,看不清里面夹杂的一小块深绿色的是什么东西,急忙询问,阿旺挠着头,说:“这个我汉语不会说……呃……就是……新疆的那个……”我道:“葡萄干!”阿旺急忙说:“对对对,葡萄干。”
到了小昭寺下逐客令的时间,阿旺送我到北京中路,路上说:“广东和香港有很多人也叫阿旺。”我纠正:“他那个阿旺是发财的意思,阿字没什么意思,和你这个阿旺是两回事。”
2.3
本打算去看布达拉宫日出,临时决定去纳木措,所以,只穿了两层裤子,上身是短袖加羽绒服,就上车了。车费比夏天旺季便宜很多,门票也可砍价。羊八井到念青唐古拉那段觉得冷,到了纳根山口一带,虽有雪,反倒暖和起来。台湾人抱住氧气瓶疯狂吸氧。我困得点头如捣蒜。
冬天的纳木措,前两天的万里雪飘,让我看到今天的冰雪连天,不知是否面积小的缘故,竟觉得青海湖更好看些,当然得依靠幻觉过滤掉公路到湖边的旅游设施才行。扎西半岛上供游人居住的简易房和三两告示牌歪歪斜斜的排列着,除了增加收入还要给自然景观的美打折。
一个白教的僧人,班戈的嘎玛贡觉,一个人守在一个宁玛派的寺院里,他说他的活佛回热振过年了。他在佛像前,供上香,挥洒都玛,摇动法铃,念诵着我的名字和祈福的经文。他的屋子里供奉的是噶举派的十六世噶玛巴和十七世噶玛巴,还有祖师米拉日巴。
贡觉说“你下次来,给我照相,我今天打扫卫生,衣服太脏了,照了不好看。下次穿干净衣服再照,你夏天来,我领你去转湖。再过几个月,这里通了电话信号,我打电话给你。”他有一只浅黄色的猫,在太阳下懒洋洋地走着。我蹲在地上逗猫,给它拍照,旺觉哈哈大笑:“你真像个小孩子!”他不会说汉语的“公母”,跟我说:“这是一只女猫。”他说:“你这么喜欢这只猫,猫也很喜欢你,你把它带走吧。”
我抱着猫往扎西半岛走。那猫蹲在我的左胳膊上仰着头用灰蓝色的眼睛看我。那是最后一眼……
三个魔鬼,他们不要猫,他们说,如果我敢把它带到拉萨,我会受诅咒而死。解释和辨理没有任何力量,争吵,从我怀里夺走猫扔出车窗,我看见它被野狗追赶,跳下车,摔倒,爬起来,捡了石头奋力扔向野狗,我看不见猫了……
小腿磕破了,右手无名指一道新鲜的伤口。四个小时的眼泪,只为一只猫。不要问我在圣湖边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忘了它,纳木措的蓝天,变成一个深蓝色的恶梦。
那个司机,他也不配当藏族人。不配当佛的信徒,他的心没有一丝对善的信仰。
西藏的阳光蒸发掉流在脸上的眼泪,眼泪流过的地方烧疼,皮肤绷得难受。贡觉说:“我会打电话给你,问,达娃在不在,猫在不在。”对不起,旺觉,我连保护一只猫的能力都没有。你给的这只女猫,在我的袖子上留下两个泥爪印。
桃的一个信息,让我在停歇了三个小时后,又开始哭泣,从未这么哭过,死了人都没这么哭过。她说:“小昭寺旁的僧也送我一白猫。它们的送出或离开,都是命,许我们难过。但别许为因果执着。从今天起,它永远随着你了。”
哭,不敢出声,怕吵到隔壁的新房客和房东,是那种噎在喉咙里的哽咽的哭泣。下楼去洗澡,房东在客厅玩电脑,扭头跟我招呼,我努力扬起嘴角,扯着紧绷的脸。
我想打电话给两个人。尼美阿佳或者格勒仁波切。一个外出没带手机,一个闭关修行关了手机。
2.4
在药王山的半山腰等布达拉宫日出。
看过的最美的日出从不是特意等到的。
不喜欢这路上的车流,是它赶走了雪巴拉姆的居民,冲断了拉萨的龙脉。
掏出石窟寺的门票,死皮赖脸跟卖门票的人说这是我前天买的票,你让我进去吧,我还想看一遍。通过,的确,透过石窟寺里的木棂窗户看布达拉宫更有感觉。
跟在朝拜藏民身后排队进布达拉宫,拾级而上。
第一个转角处,碰见一大家子人,一对身着藏袍的双胞胎小姐妹漂亮得很,逗她两个玩,给她们拍照。她们的妈妈过来跟我说话,没几句,我问:“你是青海的吧?”她高兴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你一说话我就知道你是青海人。”现如今,可以从口音、头饰、穿着、相貌综合判断出一个藏民的故乡是哪个藏区,准确率在80%以上,猜准的时候很是得意。我又问:“果洛?黄南?”他们是从果洛久治县自驾车来拉萨拜佛过藏历年的。两个双胞胎分别叫卓玛和拉姆,漂亮的妈妈叫索杰,还有索杰的父亲、85岁的婆婆、弟弟、弟媳、大儿子、二女儿,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相谈甚欢,索杰阿佳说:“来久治找我,我们一起去转年保玉则。”站在布达拉宫的台阶上,脑子里勾画着蓝图,从久治到阿坝,好路……
让我不舒服的是布达拉宫的僧人不穿僧袍,穿上俗人的衣服,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印着编号和名字。还有每层楼都站着个把武警,虽然人家主要是负责消防。
武警全是藏族人,在七世达赖灵塔前,碰见一个叫旦木真的武警,手提一个白布袋,里面装满了刚换下的各式供品,分发给每个拜佛的藏族人,我也沾了光,每年只有这个时候才吃得上布达拉宫的供品。允许参观的房间很少,直到参观完毕,也觉得很小。
布达拉宫,不是五十元人民币上精致的图案,不是流行歌曲MTV里的背景,不是时装发布会和文艺团体表演节目的舞台布景,它就是一座没有主人的宫殿,它就是一座寂寞且有着潮湿阴暗房间的宫殿,积攒了一千三百年的灰尘,一座我们有生之年不知能否等到久违的布达拉宫展佛的宫殿。
昔日法王的修法之地,如今是集市一样的旅游地,布达拉宫接待游客的数量以每年百分之二十的速度增长,日接待游客最多曾达五千人,这座宫殿早就有下垂、开裂甚至坍塌的危险,我看见它身后交错搭建的钢管支架支撑着后背,觉得寒。
五十年代,红山东西两边各有一个防空洞,打防空洞爆破时,造成的山体震动给布达拉宫造成了很大的隐患。东边的防空洞已经被堵上,西边的防空洞现为青稞酒馆。
现在每年都要拨款维修布达拉宫,可布达拉宫是古代的土木结构,现在却要用钢筋水泥和现代涂料进行修复,对于布达拉宫,无疑就是打上些不协调的补丁。
前年秋天在新闻里看到蜂拥的游人和暴涨的门票,以及文物保护部门制定的控制人流量的措施。随后,信息给所有喜欢藏地的朋友们,玩笑说:“出于某种目的,我还真有点希望达赖能回布达拉,如果这样的话,布达拉宫一定会被禁止参观。”
听来一则关于布达拉宫的野史,说,前几年布达拉宫附近的街上有些个色情娱乐场所,某年,布达拉宫遭雷击,有大仁波切断言是这些脏东西惹怒了佛,政协会议上提出来,关了那些场所的门,才算了事。
长期旅居藏地修习宁玛密宗的汉族居士林阿姨打来电话:“89年我在拉萨,拉萨已有些浮躁,现在过了快20年,我不敢想象我曾经修行过的地方变成如何景象。”
我是有到达的欣喜,看见的满足和平静,也充斥着矛盾和不安。
我不知怎样才可以准确地向这位忘年交的朋友表述我所见的拉萨,我无法表述,我不是藏族人,却也不是个完全意义上的内地汉族人,站在这里,我不具备准确的身份。但我也只能表述我所见的如今的拉萨,没有了80年代满街的狗粪和乞丐,取而代之的是洗头房、酒吧、朗玛厅、川菜馆……这是“进步”,顽劣的有着凡心的僧人,丧失掉因果的概念,如果不去造恶业,已算好了。外国人、外地人、打工者、游客、公差人员……他们比朝圣的藏人多很多,拉萨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西藏特色,它有些不具备西藏气质,它的很多细节不属于西藏,但这并不是它自愿的。
拉萨,它也不具备让我游刃有余的江湖气。
搬家,从影子家搬到一个湖南姑娘那里,离老城近些。
在拉萨几天,最痛苦的莫过于临睡前、起床时、洗澡时,温度并不低,但早晚奇冷,中午却像过夏天。晚上屋里比屋外冷。很喜欢这些家庭旅馆,安静、干净、设施不错、自在,出门揣上大门钥匙和房间钥匙,以防回来时房东不在,跟自己家一样。
色拉寺,门票比旺季时便宜的离谱,5元钱!僧人们准备回家,僧宅的院落里晾晒洗了的僧袍,很多的院子里,地上流淌着绛红色的肥皂水。色拉寺,一个安静的下午,安静的可以听到每个院落的猫叫声。许是昨天的事对我刺激太大,听见猫叫敏感地要命。
跟卖门票的僧人打听好了去帕邦卡的路,择日再去。
在市区下车后,直奔石窟寺,刚巧碰上丹增,好跟他一起去功德林,介绍旁边的一个僧人:“巴桑,他是我的第二个老师。”又一个不穿僧袍的僧人,光头,皮夹克,大头皮鞋,背影酷似我深恶痛绝的零点乐队主唱。
善良和不善良抵消后,这个世界大概什么都没有。佛说的空,也有这个意思吧。
返回路上,刚好布达拉宫日落,不喜欢被灯光照得明晃晃的它,活像舞台剧的背景,它没有必要被当作一个符号展示什么。我想,关掉射灯,只有月色轻轻覆盖,狭窄的涂着黑色边框的长方形窗户里有酥油灯的光亮,足够。
看一个日出,看一个日落。
看伤春悲秋,小题大做犯不着。
忽然天亮,忽然天黑。
2.5
奇怪了,很多内地人在高原睡不着觉,我却一天到晚困得要死,每天中午12点就开始打哈欠,被太阳照着,活像寺院里晒太阳的猫狗。从前的旅途中,怎么着最迟7点起床的我,今天睡了个懒觉,9点钟自然醒。
去哲蚌寺吧。在山下四川人开的饭馆喝粥吃早饭。和朝拜的藏族人一起七手八脚爬上拖拉机,1元钱到寺门口。
同色拉寺一样,在佛堂、僧房、巷子、屋顶上穿梭。
印象最深的是,哲蚌寺某个佛殿旁的墙壁上,红色的大字写着“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领袖、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岁!”中间的毛主席头像文革后被工作组涂掉。文革的痕迹,西藏的伤口。原来的墙上也许是美丽的壁画。
是蔡明亮的影迷 ,随了他,酷爱拍厕所,尤其是在异地,喜欢“参观”各式不同造型的公厕。
步行下山去半山腰的乃琼寺,很小的寺院。墙壁上有漂亮的回文诗,隔壁僧宅里有晾衣服的僧人,清理粘在僧袍上的杂物。极喜乃琼护法,最喜欢的两张活佛的照片,第一张是大宝法王十四岁时的一张照片,双手合十戴着眼镜微笑着的侧面照,第二就是这乃琼护法。乃琼寺又称乃琼护法神殿,乃琼护法也就是乃琼寺最大的仁波切,布达拉宫、哲蚌寺、乃琼寺都供有他的照片。
木如寺和西颠寺的形式很像,居民区和佛寺混杂在一起。不同的是木如寺修复过,在使用中。
在八廓街转经,不出所料,转经道上有逆行的人,只是为了拍下转经者的正面。这算好的。曾在康区一个寺庙里,见过有人抱着相机,环绕在朝拜者周围,斜躺侧卧在磕头人的身边,并要求朝拜者摆造型,调整数据,变换着各种专业姿势,疯狂地按快门。这些人,通常穿得花花绿绿、气势汹汹、呼啸而过,举着长枪短炮扫射一番,不是艺术家但比艺术家有派头。回家后利用别人的信仰和别人的贫穷向亲朋好友添油加醋吹嘘一番。他们急功近利的目的在信徒宁静的信仰面前,一文不值。
人,若无心意,一切都是枉然,再好的设备再漂亮的图,也是空架子。
八廓街就是一个浓缩的藏族民俗博物馆,这里聚集了所有藏区的藏族人。凡是藏族人,不论身在何方,如有能力,都会来拉萨朝拜,来八廓街这条终极转经道转经,所有的人最终都会走上这条路,为的是转经道形成的圆圈中间的觉仁波切。这里有很多的人,玉树的、果洛的、黄南的、甘南的、阿坝的、甘孜的、迪庆的……偶尔还有蒙古人。
不时有藏族人搭话,他们问:“你从哪里来?” 我跟他们说我是甘肃人,也许是因为甘南在其属地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我真的已经有点像个藏族人,他们经常说:“啊,你是安多人。”这么说的多了,我索性自命为安多人,并且放开胆子说我是更敦群培故乡的人。
温普林说,八廓街是一条超现实主义的魔幻通道,在那里,可以看到想看到的一切,如果你想看到谁,就默念他的名字,他就会出现。这个游戏温老大屡试不爽。
我也来试试,我默念着两个失去联系的藏族朋友的名字,一个,领着我在阿坝四处串亲戚,在我手机打不通的时候,没吃饭,一天去了四次格尔登寺,在转经的人群里找我,给我唱无数的歌……另一个,在暴雨的和日草原的搓板路上,骑着摩托车送我去可以搭过路车的简易公路,他趴在汽车车窗上,满脸雨水,说:“到了打电话报个平安。”……我没有转出他们,也许他两个早已离开拉萨,回故乡去了,或者又去了另外的地方。
除了朝拜者,对于商人,八廓街除了增加旅游收入不具备更好的意义。它是一座孤岛。商业街的喧闹和挟持在其中的信仰形成了强烈反差。转经道是信徒仰望神灵的路途,两侧商店里和地摊上的物品,是为游客购买以其证明自己来过西藏的证物。
号称火柴盒的光明食堂荡然无存,温普林照片里的另一个不知名的昏黄的甜茶馆已经变成毛料商店。
那古旧的甜茶馆“遗址”就在红火的玛吉阿米对面。有朋友说:“玛吉阿米的二楼的确实看转经人潮的好地方,但二楼的小资情调确实让人不舒服,而且老板娘崇洋媚外,看见外国人比外地人亲。”……既然互相不待见,那就没有浪费人民币的必要。我的人生经历和审美取向让我不可能成为戴着黑超、表情很酷地坐在窗前一边俯视人群一边若有所思的驴友或观光客,我也没有时间坐在那里发呆或者看书。
西藏的茶是不能那么喝的,喝不出任何滋味。
西藏的茶,非得走进又脏又挤的巷子里,掀开油腻的厚门帘,径直走到厨房门口,再掀开一个门帘,说一句:“普姆,恰鲁。”坐在破旧廉价的木桌子旁,被昏黄的灯光笼罩,地上随处乱扔着一次性筷子、卫生纸、烟头……几块钱一大暖水瓶的茶,双手环住很可能没洗干净的杯子,和老拉萨们一起喝。虽是沉默,却要竖起耳朵,听他们聊天,仔细辨析偶尔蹦出的几个能听懂的藏语词汇,四目相对的时候,跟那些老拉萨微笑着点点头。和僧人、藏族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时,他们议论着我手腕和脖子上的东西,议论着我的面孔,呵呵地笑着。偶尔透进一束光来,那是门帘被掀起,进来一个额头有血痂的朝圣者或者化缘的僧人,给一点零钱,互相说句扎西德勒,恍若回到古老的时光。
如果有幸受邀,坐在僧舍或者某个老拉萨窄小的老屋里,看着窗外的光线在院子的墙壁上一点点移动,边说边拉家常,讲几个笑话,一壶茶就那么见了底。
2.6
破天荒地睡过了头,我这种在以往的旅途中天不亮就起床的人居然睡过了头。惊醒一看,9点!还好还好,没有什么要看点数进行的事情。
问好日喀则的班车去关帝庙,没看见关老爷,格萨尔倒是有。
博物馆今天免费开放。尽是法王、驻藏大臣的官印,各种玉器。
又在八廓街转经。大昭寺大门左边墙上有一块半平米大的石头,石头上有几个小坑,石头镶嵌在墙壁上,高约1.6米,藏族人站在离墙四五米远的地方,抬起一个手臂,伸出食指,闭上眼睛,向石头的方向走去……触到石头后,睁开眼,如果发现手指刚好点在某个小坑里,会高兴得不得了。没有点到的人会反复地试验,直至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运气为止。
收到影子发来的信息:“今天过来包饺子。”因与德龙有约在先,只好回绝。电话给黄大哥,问他晚上几点关门,电话一通,那边说:“喂?!恭喜发财!”呀,典型的广东人。
在德龙的僧房里呲牙咧嘴地撕咬风干肉,腮帮子酸困。德龙和阿旺笑:“你小心啊,你别回家少了颗牙,然后告诉被人是咬风干肉咬的。”德龙又问:“你吃不吃我们藏族人的油条?”油条?!拿出来看看再说。其实不是油条,是藏语叫卡普赛的食品,类似汉族人逢年过节制作的油炸面点,西北叫油果子的,不过汉族人的油果子多是金黄色偏褐色的,这个卡普赛虽炸过,还是白色。
德龙在高压锅里煮面条,恭恭敬敬端来一碗,看我吃了几口后,他问:“好吃吗?”点头道:“好吃。”德龙笑:“肯定特别难吃。”“没有没有,挺好吃……”老实说,确实难吃,他揭开锅盖,我闻到味道的时候我就觉得难吃。我自己下手做他又死活不让,嘴里难吃,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能招呼我这个女流窜犯,已经不胜感激。
他们哥俩聊天,阿旺善谈,德龙性格稍内向,一般只点头和回应一两句,我只听得懂一些单词,然后根据阿旺的表情、动作猜测他们所说的。阿旺给德龙描述他家附近昨晚发生一起打架事件,说有一个年轻人欺负一个老太太,一个过路人看不惯,和那年轻人争吵起来,吵着吵着两个人就撕打起来……阿旺极喜欢看武侠片,李连杰、成龙、李小龙,说起这三个人的电影头头是道,还骄傲的说成龙来过西藏。还说自己想去少林寺当武僧。
德龙说他想去山南苦修,我说是青朴吗?他说比青朴还偏僻,一个叫曲龙的寺庙,在曲龙附近的山洞里修行。我说:“是带一些吃的、水、佛像、经书……然后不见任何人?”他说:“是。”我问修行多久呢?他说一辈子。知道许多僧人因无法忍受苦修的苦半途而废的。他说的一辈子,我表示怀疑。阿旺也不赞成,他认为如果没有特别的恒心,去了半途而废不如干脆不去,那样的话也没有什么功德。我问德龙:“经文,你全部学完了吗?”“全部念完了,但没有全部背会。”说起来还真押韵,一个叫德龙的堆龙人要在曲龙修行。
德龙本名不叫德龙,德龙只是他的绰号,宗教从业人员证上写着他的俗名、僧名、出家日期。呵,我也有三个名字,大号韩某某,藏文名达娃拉姆,江湖人又称女土匪,土匪有情有义,除了财色啥都劫。
德龙说等我从日喀则回来找他,他领我去朗玛厅,听至此,一口甜茶咽到一半险些呛住,忙道:“和尚不能去歌舞厅……”在别处,如发现僧人不穿僧袍或者去娱乐场所,尤其是后一条,发现后,当事者就小心自个儿的命吧。不过,别处,也因为不及拉萨繁华,想去也没得去。
德龙有个叫托美的僧友,就住在他楼上。托美很好学,每听到一个新的汉语词汇就掏出小本子,把拼音记在本子上,然后让我在旁边写下汉字,自己用藏文写下名词解释。
大年三十,大小昭寺通宵开放,全拉萨的藏族人都要来拜佛。很多僧人整宿不睡地执事,民警也要出动,帮助僧人维持秩序。消防车停在寺院门口,以防万一。警察、僧人、消防队员要守到明天早上8点才能收工。
9点半跑去院子里观“战”,僧人用白色粉末在大殿至寺门的地上绘制藏八宝,警察守住寺门以防信徒没到时间就一拥而入。我看僧人画画,跟藏族民警叔叔聊天……看八种宝贝,一气呵成。全部完成后,再用同样质地的红色粉末描边。警察叔叔的对讲机传来大昭寺那边值班警察的联络声:“我们这边情况良好,你们那边怎么样……好……继续保持。”
11点前全部安排妥当,等待打开寺门的一霎那,为了不被蜂拥的人群撞到,我紧挨着大殿门口柱子的外侧。
至此,已做了两件终身后悔的事,布达拉宫日落那晚,测光调至25玩B门,忘了调回来,第二天就25着在哲蚌寺晃了一天(注:回家后冲完胶卷,事实证明照出来还是不错的。)还有一件事就是今晚,没带胶片机闪灯,没带数码机电池,就连手机都快没电了……托德龙的福,能在六点关门后进得寺院,作为唯一的非藏族人以及唯一的女性,在寺门打开之前观看这些准备的过程,就知足吧。
11点整,大小昭寺同时开寺门,人们蜂拥而入,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跑在最前面,有人的鞋子被踩掉了也顾不上拣,有警察在混乱中被挤倒在地,制服背后蹭满白灰,爬起来和其他的同事一起傻笑。人们拥进佛殿,争相敬献哈达和香火钱,磕长头、诵经。德龙端着装满酥油的壶挤过来说:“你不要看到太晚,早点回去,还是你等会儿我,我送你回去。”我说:“不用了,你忙,我呆会儿自己回去,就不跟你打招呼了。”德龙说:“那你小心,拉萨晚上大街上有很多流氓。”
我笑,心想,土匪,流氓……
2.7
实在是丢人,因有过一次睡过头的经历,害怕误今早的班车,所以昨晚临睡前信息于众匪友“明早几天起床?”多数人答“自然醒。”先有一男说“8点以前”。后有一女说“6点起帮妈包饺子。”好,委派这两位一起床就给我电话,使劲儿打,直到我挂断为止。让两人都打,双保险。不过,幸运的是,因为精神处于紧张状态,所以,那姑娘6点10分骚扰之前我就醒来,那小伙儿7点多电话时我已写了两页日记。
爬上去日喀则的班车。等待发车。
上来一个戴棒球帽的女子,觉得她似乎轻轻地对我笑了一下,我点头回应。她和她的同伴找不到座位号,我指了指窗户下面,说:“座位号贴在这里。”他们点头,边往行李架上放包,嘴里发出呜呜呃呃的声音,我才意识他们俩是聋哑人。各自坐定,一会儿,坐在我后边的女子递来一个便笺本,上面写着:“你是去日喀则旅行吗?”我点头,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跪在椅子上,面向他们,他们在纸上写字,询问各个班车、景点的情况。我在自己的地图和他们携带的自助旅行书籍上比划,用手机输字给他们看。
沿着雅鲁藏布江上行,后藏风光逐渐显现,灰褐色的土地还未苏醒,陪衬着公路右边青绿色的江水。山越来越少,地越来越宽,视野越来越广阔,村庄越来越小越来越宁静,方方正正的白色房子,窗户和屋顶上的经幡是彩虹般的明亮,民宅里的桑烟和炊烟是打破宁静的生机。
拉萨到日喀则很快, 4个小时。
帮同车的冯氏夫妇订好房间,他们示意要吃午饭,我说我先去扎什伦布寺。
许是远离喧嚣的拉萨的缘故,海拔比拉萨高,反倒更加舒服自在了,上坎爬坡更有劲儿。
扎什伦布寺比拉萨的寺院美多了。僧人和俗人都更朴实些。僧人们都还穿着手工制作的僧靴。拉萨的僧人多穿皮鞋、登山鞋。我在想,某一天,若见绛红僧袍配双高腰白色匡威球鞋或者人字拖之类的,也并不惊奇。
扎什伦布寺里石块铺就的路很陈旧,被摩擦得很是光亮,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走,坑坑洼洼,磕磕绊绊就上了山。
又见一“神人”,指住释迦牟尼问僧人:“这是几世班禅?”这些年,见过些非常博学、通晓宗教和民俗的高人,也见过这样的盲(对藏传佛教和藏族民俗一无所知的盲),问的问题和其行为,别说藏族人,我听了看了都是又可笑又可气。
白色的巷子挨个儿串通,坐在大殿前面的台阶上和几个僧人聊天,讨论各藏区的寺院、服饰、戒律。
在老城宗山城的藏市场里乱逛,过年呐,市场几乎没开。街上很清静又闲散,有在屋外摆张桌打麻将的藏族人,打台球的女人,边走路边刷牙的男人(估计刚睡醒),还有大理人卖仿制后藏刀的铺子还开着。
我担心,在中国变态旅游业的强力推动下,日喀则会变成第二个拉萨。拉萨不知是否旅游业太猖獗的缘故,很多宗教、民俗的东西都变了样,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呼啦啦一大堆来了,又一大堆走了。谁说,除了照片什么都不要带走,除了脚印什么都不要留下。全扯淡!!!
和冯氏夫妇一起在藏餐馆吃饭,继续提供我所知的信息和回答他们的提问。准备明天一起旅行,沉默的旅伴,我看不懂哑语,他们听不见我说话,我们在纸上疯狂地写字、画地图、打手势、在手机上输字。他们像金基德电影里不说话的主角。只有表情和动作。
2.8
黑灯瞎火去车站,凑上去江孜的车。吃了迷魂药一样,一起床就瞌睡。坐在车上,几乎难以自控地一路睡过去。
白居寺这个十万见闻解脱大塔,真是独一无二的好看。成为继格尔登佛塔和郭麻日佛塔后,我最喜欢的佛塔。这里的建筑融合了尼泊尔、印度、缅甸、汉族宗教的元素,这里的壁画和雕塑吸收了尼泊尔、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的风格,这里的扎仓包容了宁玛、萨迦、噶举、格鲁四个教派,总之,就一个“合”字。
宗山和白居寺之间的江孜民居也很吸引人,早晨的光线刚刚有一个三十度的锐角,刚从东边的屋顶上露出脸,照在对面一排房子的墙壁上,矮小的两层房,白色的墙壁,黑色的窗户,屋顶四角插着彩色的经幡,木门上用白油漆绘有日月的图案或者“卐”符号。每家门口拴着牛,狗儿们像我一样在街上胡逛,人们在街巷的公用水龙头边洗衣服、淘拖把,在半米多高的铁桶里盛上满满一筒水,把背带横箍在肩部背回家。
坐车回日喀则,十二座的车,司机多塞了三个人,还准备再塞一个的时候,一个做生意的四川大哥用川普开骂了:“装装装(zuāng),装什么装,又不是杂货箱,再装我就不坐这车了。”我把脸藏在围巾里,窃笑……
下车后,冯氏夫妇匆匆赶回拉萨,我继续在日喀则游荡。
在旅馆对面的一个藏式甜茶馆。5元钱一暖水瓶甜茶,和茶馆里的僧人、藏族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半个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耗过去。
比起建筑和风景,更喜欢人。可很多时候,看到想拍的人,仍然心有余悸,觉得残忍和侵犯。
关于对人物的拍摄,想起两件往事。
记得05年和隆藏寺格西仁波切一起看郎木寺晒佛,我们吃过早饭下山时,半山腰已有各路摄影师支好三脚架,好地方被尽数占去,部分人还在来回穿梭寻找比较好的拍摄位置。行至一块稍平缓的地方,仁波切说我们就站在这里看吧。在一小块无人阻挡视线的地方站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DV准备拍摄晒佛。忽然,左侧一个男摄影师从三脚架上取下相机,对准仁波切,嘴里呼叫着:“帅哥!帅哥!……”周围一众摄影师听闻,随即举着相机向他拥来。他的确是帅哥,年轻俊美,气宇不凡,威严中透着儒雅。他在北京佛学院上过四年学,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可他见此状,许是性格内向,一边摆手示意不要对他拍照,一边连连后退,紧张得连句“别拍”二字都说不出来,最后退到一座僧宅的墙根,无路可退后索性转身,面对墙站立。良久,摄影师们觉得无利可图,又纷纷回到原位。此刻,我已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是真觉得好笑。他那副模样,像极了西游记里被女妖精逼婚的唐僧,而那些摄影师又像极了进村看见花姑娘的日本鬼子……我走到墙根,硬憋住笑,拽拽他的胳膊,说:“帅哥仁波切,好了,他们走了。”仁波切慢慢转过来,脸都红了,问我“帅哥是什么意思?”不问倒好,一问我又笑岔气了,解释到“一个男人长得好看或者有气质,可以叫他帅哥。”年轻的仁波切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说了声“哦……”回家后,他绘声绘色的讲给卡西仓活佛一家人听,笑倒一片,格西仁波切“气极败坏”地指着我说:“不好,不好,你都不帮我,光自己笑。”
还有一次,一个小型法会结束,身材高大、身披法衣显得格外威猛的铁帮喇嘛坚赞也被摄影师围追堵截,他汉语不好,为人又平静谦和,不好拒绝别人,又不好脱身,皱着眉头很着急的样子,好像在说:“快点拍,我要走了。”我坐在台阶上看这一幕,觉得那一刻,他作为铁棒喇嘛的威严全部丧失,像道具一样被别人摆布着,很是难堪又可怜。
……
茶足饭饱,回旅馆,梳洗干净,致电给格勒仁波切。他的电话真的是碰巧了才能打得通。运气还不错……“仁波切,我是达娃,你猜一下我在哪里?”“西藏。”“你怎么知道?”“我凭心里感觉嘛。”
打电话的目的是给他拜年和问候家里的人,另外告诉他,我明天要去萨迦。仁波切念叨着:“阿爸阿妈问你好,很想你,阿爸阿妈说妹妹走了三年,什么时候还来啊?……我明年八九月份结束闭关后,去西藏拜佛,你跟我去吗?”我什么都不敢确定。
我跟他说,仁波切,明天,我要去看你十三世纪修得大成就的地方,我要去找你的影子,我会踩到你的脚印。你明天闭关的时候,会在观想里看见我吗?我看不见你,去萨迦看一眼萨迦寺,权当看见你了。
家乡的知己发来一条信息:“我爱我的故乡,却一直想离开它,我想流浪下去,这个年过得太长了。”
2.9
继续在班车上睡得像死人……
班车中午到萨迦寺门口,原车下午三点半启程返回。先南寺后北寺吧。同车全是各地来拜佛的藏族人。
一路的红白二色的主色调,审美疲劳,看见萨迦凝重的灰色调时,反而眼前一亮,这种颜色,结古寺略有些外,其他地方并不多见。
许是与政治军事有关联的缘故,萨迦是佛寺,更像座四方形的城堡,高大的围墙厚达两米多,围墙顶上可以行走,四角的小佛殿同时也是瞭望台,城墙的中段设有碉堡。寺院建筑的很多设计都出于防御目的,有护城河,只有东边一个窄小的约三米宽的门供出入,且从城外看不见这扇门,它藏在一堵围起来的回廊里,如有人来犯,碉堡里的人就可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先行攻击。
在城墙上转一圈。昨天的天气预报说萨迦今日八级风,舒服……随着风往前走,风让包包变得不那么重,包包加大对地心的引力,让风显得不那么大,一切刚刚好。头发和围巾扑在脸上,最重要的是它吹得屋顶边沿的法铃叮当作响,拉萨可没有这声音,总觉得是格勒仁波切知道我来萨迦,唤来了风,吹得那些响动,好像在叫我的名字:“达娃,你来了……”
转至南寺北边的城墙,远眺山坡上的北寺,快要消逝的废墟,端详着,瞅好上山的路。
萨迦大殿外边,通往大殿院子的回廊格外幽长,本是出于防御目的才如此设计,现在,却是让拜佛者更觉神秘。
南寺大殿光线不好,一掀门帘就只看得见最中间的佛,除了酥油灯火,就靠顶上几个窗户采光,地中间还好,两边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有什么佛像供在上边,又黑又深,神秘得不得了。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脚,看不见藏在角落里的僧人。向左行,黑洞洞,和几个同样看不见的藏族人挤成一堆,我也不想用手机或手电照亮,虽极想看这“第二敦煌”的壁画,却不忍心用电能的光亮刺穿幽深的宁静,索性尾随拜佛者摸黑前行……不小心,踩到前边某人的藏袍边,及时抬脚,以免摔倒。黑得看不清男女啊。
大殿里的僧人念经时坐的座垫别处还真没见过。一般寺院都用10公分左右厚的红色或黄色卡垫。萨迦打坐的垫子却厚至半米,许这厚度不能称其为卡垫,有床那么高了。地上放着10公分高的木头钉制的架子,座垫是放置在木架上的。
很可惜的是,萨迦法王灵塔殿后边的一个供有坛城的殿没开,更别指望可以看到金汁书写的贝叶经,反正看见了也不认得写的什么。
喜欢寺院里横七竖八躺着晒太阳的狗,即使调皮的孩子弄醒他们,睁开眼抬头望两眼,头一歪,接着睡。不咬不叫。觉得自己和它们很像,爱理不理,爱咋咋地。
我跟格勒仁波切说,我大概N辈子前是条放生狗,漫山遍野的游荡,累了困了,卧在他房门口听他念经,结了善缘,于某一辈子转世成人……这一世又稀里糊涂地路过他家门口,得遇见他。
把大包存在萨迦宾馆前台,快步走向北寺,过仲曲河,沿着四五米宽的Z字形砂石路往山上走。这样的大路很快变成只容一人通过的山路。有时,是在无路的细砂石的山坡上走动。山上风更大,风往嘴里灌。眼看到了高地,以为到头了,不想脚下一条在南寺根本看不到的沟壑,沟壑对面还有更高的废墟,过去吧。往山坳里边走,U字型的路越过它。眼看着没路了,咬咬牙四肢并用爬上去……不见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谁说女孩偏执不好……偏执,果然也是我身上最值得珍惜的优点,我看见一座比石头城和苏巴什故城还壮观的废墟,十三世纪的废墟。不论从南寺远眺还是只从山谷里仰望,根本没多大。蹭脏包包和裤子爬上来,视线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平缓地势。
我挚爱着旷野、村庄和废墟。旷野,是要俯视,才见它的壮阔;村庄,是要平视,才见它的善美;而废墟,人类必须仰望它,才见它恢宏的年岁和伤口。
萨迦北寺遗址都比南寺大,有二十多座直径约四米的佛塔废墟整齐排列,比南寺院子里刷了白油漆的铁皮佛塔强无数倍。背后是佛殿和僧舍,因为和山体颜色融为一体,远观不见,真是要喝几口大风爬上来才能看见。站在废墟的最高点,是看萨迦全貌的好地方,把手伸进废墟的一个窟窿里掏出一个白色的擦擦,上面是万佛朝宗的浮雕。端详一番……还是放了回去。
我站在山坡上俯瞰着城堡般坚如磐石的南寺,在心里说:“格勒仁波切,我踩到你的脚印了。”
下山,在半山腰的白塔处往东行,去看看北寺仍在使用的佛殿。
以往看到的寺庙,许是翻修和重建的太厉害,通风和采光都很好,甚至闻不到酥油味。进到北寺一个护法殿……刚迈进一只脚,连我这酷爱酥油茶、吃得下酥油包子的人,都被呛住了,潮湿油腻、酸涩刺激的味道从鼻腔直冲天灵盖,我完全被这味道震住,停顿一下,让自己成为那气味的一部分,再迈进另一只脚。
那一瞬间,我闻到了真正的西藏。
温老大说,娘热沟里有真正的拉萨。
我说,仲曲河北岸,有真正的萨迦。
另一个小殿里,供奉着萨迦法王的脚印。一个老僧人,脏的僧袍,脏的脸,用黑乎乎的手拉住我,把我推到萨迦法王的脚印和照片前,示意我朝拜。我拿出香火钱,贴下自己的额头,然后放在都玛上,双后合十,额头轻触法王的照片。一个愿望,给格勒仁波切,祝他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唯一的一趟班车时间快到了,远望山下的萨迦民居和前方山腰的佛殿,可惜只能再来了。明年八九月,如能请到假,蹭车游萨迦,仁波切去南寺拜佛,我继续爬北山。
回日喀则,喝甜茶,晒太阳,补日记。
2.10
客运站里找萨迦或者拉孜的车。去拉孜的车说给二十就行,弃了萨迦喊了三十的班车,换车……
公路边上下车。在村口,看见第二户人家有个女人在打水,老远向她挥手打招呼,示意她先不要进门。走近她报上我要找的两个人的名字,比划着刀子的样子。她唤来一个汉语不错的男人。男人指着远处的房子说尼玛在那里。又指着离他家不远的空地说,次旦在那里。
他领我走到一片堆砌着石头和木料的空地上,一位身穿羊皮外套、头缠红璎珞、面带微笑的老人向我走来,我便知他是谁了。握住他伸出来的右手说:“你好,次旦叔叔。”谢过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次旦是在这里帮亲戚盖房子。他领着我越过全是土块的青稞田埂。这里属于半农半牧区。村边的田地里多是青稞,夏天很短暂的时间内可以种植少量蔬菜。老人说他现在已经不做刀了,只有儿子尼玛做刀,尼玛太忙时,他偶尔帮个忙。
很快到尼玛家,他一家都不大会说汉语,尼玛唤来邻居加央多吉做我们的翻译,加央刚起床,顾不得洗漱就赶过来。他是拉孜县城管大队队长,在楚雄当过兵,汉语很好。
终于见了传说中的九大名刀之一了。那刀的刀鞘真是普通,可刀刃能把著名的谢通门刀削成铁屑,而且具有磁性,能吸得住针、发卡,还能取火。五中不同的大小,大的好看,小的像玩具。因产量小,大的尼玛手头就三把,我就全拿了。出价三百五,尼玛说原材料涨得厉害,砍不了多少,三百二。其实我看过他家刀堂后,也觉得价格合适,那么艰苦简陋的地方,最普通的工具,最简单的工序,做出这么好的刀子……而且是祖传手艺,他家的刀只零卖,绝不批给拉萨、日喀则、拉孜的商店,是真正的直销。且这刀,整个藏区只有三个人会做。他父亲现已不做刀,只剩他和他弟弟。因产量低,很多人都是提前预订的。因能取火,很多藏北的牧民专程前往求刀。再过多少年,真怕没这手艺了,再等尼玛的儿子长大了,看看外面的世界,怕都不愿意做刀了。现在,流水代替手工,以次充好,而且假东西比真东西还好看还精致……我是觉得珍贵,才觉得那价格值。订做的话可以要求刻自己的名字,我另订了一把刻名字,那刀,就一辈子随着我了。
可惜最近尼玛一家帮亲戚盖房子,不打刀,没看到那程序。
他家很些老东西,老式织布机,装刀的盒子都是很老的手摇电话改装的。打酥油的方式也和别处不一样。装椭圆形的皮囊里,搁在一个羊头骨上摇出来的。
次旦是公社时期的老党员,家里房顶插着国旗,刀堂里还挂着毛主席照片。他家的糌粑真是好吃。好玩的是,尼玛都三十多岁了,虽然和父亲次旦分开居住,但经济大权还由父亲掌管,他要给我找二十元钱,家里和自己身上都没有钱,就骑了摩托车到地里找他父亲要钱去了。
临走时,女主人抓了一撮青稞面粉,用拇指蹭在我和加央的右肩上,意思是祝客人吉祥、顺风、平安。
尼玛骑摩托车送我去公路上拦车。等车的空当,闲聊,他说:“你们汉族人一个老婆,我们藏族人两三个的有。”我问:“你几个?”他笑:“一个”。心想,藏族人比汉族人强多了,明目张胆娶两三个,大家都心知肚明,多数人都能和睦相处。哪像汉族人,法定只能娶一个,可这后面的事只有天知地知了。
尼玛指着远处驶来的班车说:“十五元的有,二十、三十的没有。我帮你拦,只要十五。你拦,要二十的。”来了班车、小货车、卡车,尼玛说:“这个我拦。”来了越野车,尼玛往后退,说:“这个你拦。”……过了N辆车,司机们多是摆摆手示意没位子了……半个多小时了过去。一辆越野警车驶来,我看了眼尼玛,他说:“这个不要拦了。”我可不管,管他当官的坐得豪华越野,还是农民大哥的农用机动车,凡是带轮子的我就招手。……嘿,果然管用,警车在前边不远处的路边停下,尼玛呼喊着跑过去,用藏语和警察同志交谈。我走过去,远处看是警察叔叔,近处一看原来是警察哥哥。人民警察说不要钱。上后排坐定。真是警匪一家啊。
警察哥哥太严肃,就上车时问了我:“家乡哪里?一个人?来这里干嘛?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一一做答,警察给了我一句:“你好大的胆子。”后,再未说话。我坐在后排看他的颧骨和自来卷,想拍,没敢。警察把我送到客运站,下车后,想拍警车,更不敢。
返乡的小面包车到夏鲁寺。汉藏结合的建筑风格,殿顶上绿色的琉璃瓦虽是汉族手艺,却是用藏地的材料烧制的。坛城壁画与萨迦寺的颇为相似,但这里的坛城壁画是全藏区最大的,且保存比较完整。夏鲁寺大殿允许拍照,僧人指着相机说:“可以拍,不要钱。”既然如此,仍不敢太造次,没用闪灯,小心翼翼地拍点壁画,没敢拍佛像。想起,在很多寺庙都能见到那种费尽心机躲过僧人视线拍摄不允许拍摄的东西的那些人。
在夏鲁村口和一个胃病患者一起坐在石头上等车,患者穿着十五元钱的裤子,三十元钱的旅游鞋,配一件三千元的上衣。
回到市区,还是昨天那饭馆喝甜茶,两个扎什伦布寺的僧人进来坐在对面,闲聊一阵。“你的靴子真好看。”“喜欢的话送你一双。”“不要。”“为什么?”“俗人不能穿戴僧人的东西。”“那当尼姑好了,出家了就可以穿了。”哈哈!佛缘尚浅,能否修习佛法日后再议……
2.11
还想去江孜,那天拍民居时相机有点问题(注:后来事实证明那天并没出问题)。也还想去萨迦,北寺真是太大了,蔓延了整个山坡。
盘算好了,再去趟萨迦,回来后,如能当天往返江孜,再去江孜,如不能就下次再去。明天去山南。
早晨从旅馆出来,眼望扎什伦布寺背后的山上,有火把的光亮,听得好多人的呼喊声。街道上有警车。一打听,每年的今天(藏历正月初四)早上要在天亮前更换山上的经幡。天亮后,藏族人们走上街,人人手里提着糌粑粉,往别人身上抛洒,谁身上最干净就往谁身上扔,类似于西班牙的西红柿节和傣族泼水节。活动结束后,人们的头发、衣服、街道全是白色。
可惜……今年政府规定不许扔糌粑粉,理由是:一,浪费粮食;二,汉族人不喜欢。套用老大的一句话表达情绪:“第二条,TMD!”我还想从萨迦回来看马路变成白色呢。
又往萨迦,又有新收获,没白来。
站在仲曲河边仰望那废墟,竟舍不得前行,在萨迦的大风里,缓慢的前行,一点点挪,一点点看。
前天一座没开门的护法殿开了,屋顶上的壁画甚是好看,有点像尸陀林,却又不是,才疏学浅,也不知到底叫什么。门口阳光下坐着一个叫丹巴热杰的僧人,一边喝着酥油茶,一边用水彩笔在A4大的纸上画着萨迦法王。我翻看了他画画的那个夹子,除了水彩笔画的萨迦法王、强巴佛,还画了刘德华、林志颖、林心如、陈德蓉的素描。
萨迦,它符合我的审美,阴暗低沉,却不颓唐,白色藏房太多了,萨迦足以将那刺目轻盈的白,狠狠地压下去。它给人的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萨迦民居和寺庙的颜色、造型无太大区别,几乎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分不清山坡上,哪是佛殿,哪是民居,民居和佛殿混杂在一起。看远处一两处高大的建筑,走过去原来是民居。
从北山上俯视仲曲河北岸的民居。虽不及川西民居,可别有一番味道。从高处看下去,这些民居排列没有南岸的整齐,七零八落的,好像随意地洒落在地上一样。几乎都是方方正正的建筑,却大小不一,建造的角度、方向也不一样,挤挤挨挨交错在一起,看不见土黄色的地,大量的黑灰色夹杂着些许红色、白色,每家每户围墙的顶上都整齐地堆放着褐色的牛粪饼。各种几何形状胡乱拼凑拥挤在一起,酷似一幅阴暗的表现主义油画。沉重的色调里,偶尔见得某家屋顶上劳作的后藏女子,腰间的银饰是唯一的鲜亮。
后退着走路,让北寺在视线里慢慢地消逝……
江孜去不成了,老城正街背后的白房子、洗衣的女人、背水的老人、玩耍的孩子、街巷里散步的狗……我全记在心里了。
2.12
昨晚收到薛家姐姐的信息:“我老家叔叔家二弟在日喀则白朗一个部队当兵,有空帮我去看看他。”另交待:“别告诉他,奶奶去世的事。”
早起,退掉本来打算今早去山南的车票。薛家弟弟在白朗当兵,在日喀则去往江孜的路上,距离江孜只有二十分钟。先去江孜,再看一次江孜民居,返程时去白朗探望子弟兵。
在江孜县城买了些零食水果。去兵营看人还是第一次,我年事已高,小学课本里的解放军叔叔早就成了解放军弟弟。再过几年,入伍的新兵管我叫阿姨也不是不能的事。
现如今,城市的男人长得比女人还白净,加上一脸闷骚的文艺青年样,哭不像哭,笑不像笑,难受死了。所以,在路上,我最爱“调戏”四种男人:藏传佛教僧侣、警察、解放军、武警。都是男人堆里混出来的男人,极男人,服装统一且颜色样式都简单,简单就是美嘛……此“调戏”非彼调戏,就是看着极养眼。
让小薛来公路边接我。西藏的兵,晒得黑。
羽绒服和裤子脏的,都不好意思坐在解放军整齐干净的床铺上,拉过小板凳坐着。我打通山东薛姐姐的电话:“恩,看到了,看到子弟兵了。”把电话给弟弟,呵,一拿电话,山东话出来了。
他们班养了只叫丫丫的母狗,整天躺在宿舍地上睡觉,身子暖洋洋的躺在阳光里,把头藏在荫凉处……简直和我一样聪明。一位晒得不是很黑的东北兵往脸上涂防晒霜,我说怪不得你不是特别黑,原来涂了东西啊。你退伍后,可以给防晒霜做广告了。小薛的老乡,另外一个山东兵,黑,比藏族人还黑。
兵营里多是山东、东北、云、贵、川来的兵。山东、东北兵因家乡离得太远,家人都没有来探望过。
那兵营比监狱和寺庙严多了。小薛06年12月参军,从成都坐飞机到拉萨,一下飞机就被军车接到了白朗部队,
他今年就退伍了,几乎没离开过兵营。没见过拉萨和日喀则什么样,江孜只离他二十分钟,也没去过。只在白朗县城呆过半小时,还是因为军分区领导去营里检查工作,要大聚餐,但食堂桌子不够,领导派几个战士去县城买桌子。小薛倒是不忙,警卫连的,每天就换着站几班岗,不过他经常误了吃饭的点就索性不吃了。领导不在的话,两个哨兵站岗时还能面对面闲聊一阵子。其他时间除了政治学习、干些杂活,就是呆在宿舍里打扑克,要不就跟其他战友互相大眼瞪小眼。
部队规定不许用手机,虽每人都有手机,但全部调成静音,给家人打电话,被领导发现都要挨罚。睡觉、起床、吃饭样样事受管。真比和尚苦多了。
这儿的纪律感觉比三大寺、大小昭寺、扎什伦布寺严多了。
僧人还有去朗玛厅的。觉得应该把那些不守寺规的和尚拉到兵营里练练。兵营门口不许拍照,寺院门口随便拍;兵营,就是亲娘来了也得登记,可女人出入僧房却无人管……诸如此类,哇哈哈,笑死我。
小薛刚来的时候有高原反应,头疼了一个星期,睡不着觉,休息一周后,才开始新兵训练,那三个月累得倒是只想睡觉了。兵营对面的山腰上有圣水,有时部队的干部要喝,战士们就背了桶子去取水,到现在为止,小薛爬山还是有高原反应。他说部队伙食很难吃,逢年过节偶尔做了好吃的,反倒吃不饱,看着一桌子菜,不知道先吃哪个好,看着看着桌上的菜就没了。
山东人和东北人都好酒,躲着领导偷偷喝酒是常事。他们经常到山脚附近的浅水滩里打黄鸭,穿上作训服下水,手里捏着石头打,一只四五斤重,有时能打二十多只。营里有自己自足的菜地。条件已经算不错了,边防战士更辛苦,听他说,日喀则边境某个哨所前段时间发生雪崩,牺牲了几个边防战士,定了二等功。
薛姐姐交待给我的任务是给弟弟买好吃的,拍他穿正式军装的样子,小伙子腼腆得很,我都不好意思多拍他,就照了七八张。
临走,小薛背上我的大背包,我问:“重吗?”他说:“不重,跟我们拉练时背的差不多,我们就背这么重的东西跑五公里。”给小薛三张明信片,是我寄给自己和朋友的,托他交给一周来三次兵营的邮递员,我就有一张印有日朗邮戳的明信片了。
酷爱拍各式厕所,兵营三百多号男兵,却有女厕所,本想拍下,怕给解放军留下笑料,没敢拍。
在公路上拦顺风车,搭到一辆青海牌照的河南商人的车,载我回了日喀则。日喀则大风,拉萨沙尘暴,估计明天到山南会变成出土文物。
每日傍晚,混迹在藏餐馆喝甜茶,几乎是必做的功课。
对面坐了个拉孜的藏族女人,30多岁,和拉萨的丈夫离婚多年,一个人在改则开茶馆。她抽出香烟让我,我说:“谢谢,我不抽烟。”跟她讨教了制作甜茶的方法,决定回家后一试。
她说她的妹妹,她家乡的很多女人都是一个女人同时嫁给一家兄弟,也就是所说的一妻多夫制。这是种古老的婚姻方式,母系氏族公社时期流传下来的,是为了防止家庭财产分割形成的,那时的人认为一个家庭里的每个儿子都各自娶妻的话,家财、房子、土地、牛羊……都要分成若干份,大家庭就会散开。女孩十几岁的时候,就有男人来家里看人,看上了,留些钱财给女孩家人,就可以把女孩领走。嫁去的人家里,有几个兄弟,她就依次和这几个兄弟结婚。这个拉孜女人的妹妹就是这样,嫁给了两个兄弟,兄弟俩都待她不错。这样的婚姻方式,毕竟受苦的是女人,嫁几个兄弟,就相当于要伺候几个家庭,照顾丈夫和孩子、家务活都是成倍的。不过现在这种婚姻方式已逐渐被一夫一妻制取代。
好的是藏族人如果离婚,不太在乎孩子到底由谁抚养,没有汉族人所说的监护人的概念,跟着谁都一样,如果其中一方说“这个孩子我领走”,另一方会很平静自然地同意,不会像汉族人离婚时,经常为争夺孩子的抚养权争执不休而必须依靠法律手段才能解决。
后来的路上和解放军弟弟有些短信来往,觉得有趣,放在这里:
韩:给你姐说了,让给你寄好吃的,看你们那伙人瘦的,万一打仗,能打过印度人吗?
薛:谁说我们打不过印度人,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我们的信念是人在阵地在。
韩:好好好,相信你可以以四两拨千斤的能力打败一个膘肥体壮的印度人。
薛:因为印度大部分都是雇佣兵,都结婚了,他们有顾虑怕死。我们无牵无挂死了是烈士死不了就立功。
薛:姐姐,你情人节咋过的?我这个情人节过得有意义,我们捡了一天的大粪。
韩:牛粪?你们捡这个干嘛?
薛:要是牛粪就好了,人粪。
韩:让你们施肥?那你吃得下饭吗?
薛:可以,我们心理素质挺好。
韩:得了吧你,心理素质好还失眠呢。
薛:我今天又没吃,称了一下,114斤。
韩:你干嘛呢,轻功也不是这么个练法啊。
薛:我饿,但我吃不下去,厌食症。
韩:那你吃点开胃的东西啊。
薛:没用,主要是缺爱。
韩:麻烦你件事,你退伍时,从你们部队找一套旧的肩章、领花、帽徽给我,要旧的,最好是边防战士佩戴过的。
薛:你要干部的还是战士的?地址给我,明天就寄。
韩:新的不要,新的我自己就可以买到。就要旧的。我是有些怪,还一直想要专门给死囚执行枪决的武警佩戴过的肩章,据说那个避邪特别灵。
薛:好!如果现在爆发战争,只要我能活着回来,我把我所有牺牲战友军装上的那套东西全给你。
2.13
西藏真是治疗失眠的好地方。晚上11点睡,早上7点半起,坐班车上居然还困。
从桑耶渡口下车,这恐怕是全西藏最繁忙、使命最神圣的渡口。
船带着肉身渡河,去仰望对岸的莲花生,而谁,可以渡我的灵魂……
刚好有条船马上就要开了,弃岸登船,迎风踏浪。和朝拜的藏人们坐在一起,风大,头巾蒙住脸,围巾再绕一圈,连藏族男人都拉上衣领,戴上口罩。向对岸望去,老远已看见沙尘包围的山脉。船行至一半,船上的藏族人相互窃笑,顺着他们的目光,我回头仰望,狂晕,开机动船的哥们儿睡着了!只见他站在船头,右手扶操纵杆,左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戴着连帽衫的帽子,眼睛闭着,偶尔睁开一下翻个白眼,又难以自控地闭上了。大概是他可以利用那一个白眼大致看一下方向,然后闭眼摸索着前行。船,居然也就在他的瞌睡和大家的笑声中安全、准确地到达了。
下船,攀上小卡车的后车斗,要这么颠到桑耶寺乌孜大殿门口。那条路,虽然比三年前从南门峡颠到互助县城的路强得多。大家还是颠得在车里一起蹦跳,坐不稳当,车尾的几个阿佳们笑得气都上不来了。
没得说,下榻桑耶寺招待所和拜佛的信徒们混迹在一起,和隔壁乌孜大殿里的佛当邻居。桑耶坛城的白色围墙内比外边氛围好多了。
桑耶寺太颓败,整个地面和戈壁滩差不多。彩色塑料袋被风吹得遍地打转,墙角多有泼洒的残汤剩饭,四处寸草不生,飞沙走石,终于置身于举世闻名的桑耶沙尘暴中,连我这西部长大的人都未见过如此的风沙,只好把自己的脑袋用围巾、帽子包扎成火柴头模样,再戴上一直未用的遮阳镜。著名的桑耶造型打造好后,开始环绕桑耶坛城。
桑耶寺的建筑布局仿照古印度婆罗门王朝时期的寺院建造,依照佛经中的大千世界布局,位于中心的乌孜大殿象征须弥山,其它殿堂分别代表日月、四大洲、八小洲,四座颜色分别为红、绿、黑、白的佛塔象征四大天王,而圆形的白色大围墙象征大千世界外围的铁围山。桑耶寺的俯视图就是一座坛城。
先进坛城中心乌孜殿,在漆黑的内转经道扶着墙转经。人们轻轻地诉说着自己的愿望,磕头,添酥油,用香火钱触碰自己的额头,然后放在佛像前,向佛像抛掷哈达。佛,承载着太多的愿望和希翼。残败和陈旧的唐卡、壁画、最多最美的莲花生塑像。
大殿里主供莲花生的殿里,门右边的彩绘木制墙壁上有两个只容一人钻进去的方孔,孔下沿距离地面十公分,两孔相距两米多。爬进去,左进右出,排着队往里爬,好容易等到进去,左侧的木窗棂透进来微弱的光,三平米大的地方,有个木梯通往头顶的又一个方孔,一次只能爬上去一个人,站在梯子上朝拜,上去的那个人下来后,另一个人才能上去,问藏族人上面到底供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捏着香火钱爬上梯子,很小的地方,挂着两幅唐卡,还有一尊约一米高的塑像被哈达盖得严严实实,想着大概是什么护法神,放了香火钱,额头触在木地板上,下梯子。(后来得知上边供的是赤松德赞,这里是这位藏王的出生地,桑耶寺是由他主持奠基的。)
桑耶寺并无多少僧人,除了乌孜大殿,坛城内其它各殿堂里执事的都是俗人,负责打扫卫生、收香火钱、供灯供水。颓败的很,只有僧房窗台上的绣球花开得艳丽。
有个小殿,印象很深,殿堂的地上有块不到两平米的石头,漆黑光滑,大石头上有一块坑洼,坑里放着一块皮球大的石头,信徒们会拿起石头敲砸那个坑,很明显,那个坑一定是经年累月被砸出来的。(后来在青朴山认识的一位宁玛派僧人告诉我,大概意思就是象征着人死后在地狱下油锅,在世时,多砸这块石头,下油锅的人就少了。可我觉得有误,如果仅是象征的话,那坑越砸越大越砸越深,岂不是油锅的容量越大,下油锅的人也就多了……)
在桑耶寺饭馆里,两个汉人跟我说:“青朴山沙尘暴太大了,我们今天差点儿回不来,你最好打消去那儿的念头,那里简直是火星!我们下来后,从头到脚都是白的。”再议,吃饱喝足,跟去青朴山的卡车司机问好明日出发时间,回房。
又跟警察混上了,同屋是个拉萨的警察带着他的一双儿女来拜佛。招待所的电视上,正在播放藏语版的《情深深雨朦朦》,连片尾曲都翻译过来唱了,琼瑶阿姨魅力无穷。曾看过藏语的《西游记》和《聪明的一休》,维语的《猫和老鼠》,少数民族语言配音的言情片还是头一回看到。
在院子中间的水龙头旁洗漱,一群人围着水池拍裤脚上的土,掸袖子上的灰。风确实大,刮得牙膏沫随风飘散,众藏族兄弟纷纷四散,我自己也端着杯子站在逆风的位置。
警察一家吃风干肉、糌粑,喝酥油茶。馋死,早知我就不吃晚饭了。那妹妹抱着两盒糖果说“阿佳,你吃嘛。”糖不吃,挑了里面的奶渣嚼起来,最好嚼出像他们一样白得晃眼的牙齿。
老刘来信息:“明天情人节,注意有什么活动没?”回曰:“有锤子,只有青朴山上苦修的僧人。”。
2.14
此行,与初十的金刚神舞无缘。不过,桑耶寺过夜真的好,同屋的藏族人关掉电视和灯后,听得风声和法铃响动,直到警察叔叔的呼噜声盖住这些声音。
6点半爬上去青朴的大卡车,卡车两边和驾驶室后面有简易的木板制的长条椅。坐在靠驾驶室的角落里,那里不会太颠。上车晚,没坐到位子的人,挤挤挨挨坐在大箱板上。一辆卡车,满满当当塞了50余人。
披星戴月上路了,偶尔瞥一眼车灯前面的路,怪石林立,很大的坑洼,车子连颠带簸,左摇右晃,只觉得和头顶的星星一起晃悠。
下车后,人们各自找地盘解决水火之急。一身轻松后,往山上爬,黑灯瞎火,手电放屋里了,一路磕磕绊绊,有个从我后面走来的藏族人,什么话都没说,握住我的手腕,拉住我上山,我就跟住他走,谁也不说话。是同车的藏族人,天黑得我无法在记忆里储存这个人的面孔,只是隐约看见他戴得是常见的帽沿很短、略微翻卷的藏式毛皮帽子,背上背了一大袋布施。在山腰的寺门口,我们就散开了,我又和几个藏族阿妈一起上山。
俗人们背着布施,进入每个苦修者的山洞和房子,给他们零钱、酥油、茶叶、简单的生活用品。如果某间房子的门并没有打开,人们会把钱塞进门缝,把物品放在门口。一个苦修者都不会落下,好像每个苦修者都是自己的孩子。
那座山上,大约有200多个苦修者。
碰到的第一个苦修者印象最深。他叫达娃加央,是左贡来的,他在一个凸起的岩石下,用铁皮围成一堵墙,岩石高一米多,里面的空间低矮狭窄,仅容他一个人坐或者躺,站立都不行。他只在铁皮上开了个不足一平米大的口,供人们传递布施。他在这个山洞里修行了5年,未剃过的头发已经很长,盘在头顶,像印度教的苦修者,他赤裸着上半身,身体的颜色和被酥油灯熏黑的山洞差不多,只有牙齿和白眼仁是白色的。如真有恒心,大概是要这样修行到坐化为止。
莲花生大师真给面子,连住两天的沙尘暴,今日彻底放晴。不知是否冬天的缘故,觉得青朴山极致荒芜,心里还纳闷莲花生大师为何将这山视为宝地,却听山上许多的鸟儿唱起歌来,难道真有妙处。山上两百多号人也是冲着这密宗大师的名声来的。
我下山时,山下已停满卡车和越野车,大至计算了一下,这一天上山布施的就有两百多人。山门旁边的地上堆放了很多木地板和其它建材,山上修佛堂用的,虽有专门负责背材料的工人,但凡是上山的人,不论僧俗都量力而行,或多或少背一些上山,也是积功德的事。
身子腿脚都不冷,奇怪的是下山后手却变得僵硬,勉强摁得快门,其它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叫德钦的阿尼,倒了杯开水要我握着,暖我的手;倒了杯酥油茶给我喝,暖我的五脏六腑;铲了一铁锨炉灰放在我腿边,暖我的腿脚。太阳转到山谷正中的时候,她指着屋外,跟我说:“尼玛,照。”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去晒太阳。我们坐在山门旁的长条木椅上晒着太阳,听不懂对方说话,只能微笑和比划。她住在山坡上白塔后边不远的地方,示意我下次来跟她住山上去。
碰到一个白玉的宁玛派僧人祝杰,他做了我和德钦的翻译。德钦今年53岁,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山门口开小卖部的朋友有事外出,临时请她照看几天。除了西藏、青海、四川、北京、上海,德钦不知道中国的其它地方,我用木棍在地上画出西藏、青海、四川、甘肃大致的位置关系,在上面指出我、德钦、祝杰三个人故乡的位置。
祝杰是带着妈妈、妹妹、妹妹的女儿卓玛来西藏朝拜的。他们昨天下午才到青朴山,昨晚就住在山顶的寺庙,他说青朴的夜真是太冷了。
中午一点半,等到同车朝拜的人全部下山,就开始返程了。祝杰一家因为不是随着这辆卡车上山的,所以只能等到最后再上车,他的妈妈、姐姐坐在大箱板上,祝杰只能站着。我一把抱过卓玛,把这个4岁的小姑娘放在腿上,用右手环抱住她。她真的很漂亮,惹得周围的人都要逗逗她。
终于可以看清青朴的路,那简直不叫路,老大说那是一条终极搓板路。看着下山的路,车子带人向下倾斜,不时左翻右倒。右手抱着卓玛,左手抓住大卡车的栏杆保持平衡。车子晃得厉害,和旁边的阿妈偶尔碰到头,大家腾不出手来摸脑袋,互相哈哈一笑。旁边一个藏族姑娘说:“这哪里是路,翻了就没命了。”姑娘自称是琼结人,颠簸中,打量姑娘眉眼,果不然,自古琼结出美女,琼结美女美丽却不妖娆,粗犷中透着秀丽,是血统里传下来的质朴的美。从左侧后视镜里看二十出头的藏族小伙子握着方向盘神情自若,还不时扭头和旁边的人谈笑风声。顾不上拍这些,但那条路,我记下了。
下车了,琼结姑娘凑在我耳朵边说:“车费是十五块,上下总共十五块。”我点头:“恩,是,司机也是这么说的,谢谢你。”
从桑耶寺坐上回拉萨的班车,会在昌珠寺和雍布拉康各停车半小时。
从桑耶寺到泽当一个半小时的路上,那种光景让我怀疑自己不是在西藏,而是在新疆。遍地的沙漠和戈壁,种植着防沙治沙的植物,而沙漠那边就是碧绿的雅鲁藏布江。这几十年山南水土流失极为严重,土地沙化,每年春天都有沙尘暴。许多年以前,青朴是否真的如其名,山清水秀呢。
和祝杰一家同游昌珠寺,祝杰说宁玛派的经书里面讲了,莲花生大师在西藏有25个最好的佛像,这其中最好的一个在桑耶寺,一个在昌珠寺。此外,泽当一带有不少莲花生大师的圣迹,从泽当到昌珠寺很短的的路上就有两处莲花生的圣迹,山岩上自然显现的莲花花瓣形的巨石,还有一个莲花生的燃炯。祝杰要徒步前往这两处朝拜,我们就在雍布拉康作别。
雍布拉康和昌珠寺都不收门票,突然还有些不适应。
在雍布拉康俯瞰山南沃野,已有绿意。
逢年过节,藏族人们出门都带着藤编的方形糖果盒子,里面装着糖果饼干零食。在班车上,全打开盒子与陌生人分享,很多人,在车厢里走动发吃的东西,或者干脆只是站起来,向每个乘客抛掷零食,常被人扔来的食物“击中”头部。
车子10点钟晃到大昭寺广场停车场,带着困意走到旅馆。
说些题外话,情人节,果真又到了这八竿子打不着的疯烧钱的洋日子。收到N条祝福信息,唯一一条原创信息是“姐们儿,你找个顺眼的陪你过节吧,我们这种人的孤独自己知道就行了。”骂,这TM啥世道啊,都祝我节日快乐,这节跟我有嘛关系,我跟各路和尚混了一天了。
2.15
直贡梯风大,吹得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满山跑,快赶上经幡的阵容了。不知是游客还是当地人干的,寺院占据的那个山坡上布满塑料垃圾。
整座寺院依附陡峭的山坡建造,大殿前的空地使僧人超度亡者的地方,仪式完毕才可以进行天葬。是有天葬台的原因,乌鸦和鹰鹫格外多,黑色的鸟借着风力从山坡上俯冲下来,盘旋,或者在空中停留片刻。
风吹得薄薄的云彩哗哗地流动,好像电影里的快镜头,似乎比寺院本身更迷人,我就仰着脖子看了很久的云。
顺着山坡上最宽的那条路,往天葬台走。
这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天葬台之一,几乎每天都有天葬,天葬台被一个巨大的铁栏杆围墙围起来,门口挂牌子:禁止拍照。绕着经幡转一圈,悄悄下山。很多的非藏族人,以可以观看并拍摄到天葬为荣。它和我们熟悉的火葬场火化和土葬这些丧葬方式一样,只是形式不同。我们生活的城市,有哪一个火葬场和公墓被开辟成旅游景点了?!允许非家属进来参观、拍照、围观了?!想想,如果我们的家人去世了,有陌生人围观拍照我们是什么心情。
僧人们七零八落地坐在广场上休息。我进了大殿,大殿的一角,有几个僧人围在一起,正在进行制作沙绘坛城的第一步:画底稿。边讨论边用尺子、铅笔、圆规就这三样文具绘图,底稿画好后,才可以用细沙般的矿物制成的彩色粉末进行绘制。僧人说,得画三天。谁知道呐,画好后做了仪式才能毁掉,19号就得离开,无缘观看了。
2.16
天未亮,在大昭寺广场坐上去甘丹寺的班车。到达时,八点,天仍未亮。寺门不开,跟司机混到班车司机休息室,司机们聊天、吃早饭、打盹。我等到九点钟才进寺院。
似乎没什么印象了。这个季节真是好,除了拉萨市区内的景点偶见几个游客外,其它地方,满世界除了朝拜者就我一人瞎晃。
中午在甘丹寺饭馆厨房要了甜茶和咖喱饭,找空位子坐下。刚落座,旁边一位昌都的藏族大妈亲切问候:“你从哪里来?一个人?”一一回应,大妈掏出鸡蛋、风干肉、“推”、零食一股脑儿往我怀里塞,我说谢谢我不要,大妈汉语不好,一边继续塞一边不住地说:“吃吃吃~吃吃吃~”对面那两个姑娘一定是她的女儿,说:“阿佳,你吃嘛,这全是我们家自己做的。”盛情难却,吃了几口饭后,开始享用她家的“推”。大妈问:“你没有爸爸妈妈吧?”啊!怕是大妈把我当孤儿了,连忙说:“有有有,在家乡。”扔垃圾的时候,特地到窗户边照了下,不像孤儿啊……
大家正吃着,从院门口闯进一头巨大的黄色放生牛,直冲到其中一张饭桌前,站定,大眼睛望着桌上的食物,全场人爆笑。那桌的男主人拿了饼子和水果喂它。牛就在桌子间缓慢地移动,人们都好吃好喝伺候它。我桌上的那位昌都大妈的丈夫真是个康巴汉子,胆子够大,一边拍着牛的脑袋分散它的注意力,右手拇指和中指迅速伸进牛鼻孔,环扣住牛鼻子,也许是太用力,指甲抠破了牛鼻子,松开手后,牛晃晃头,鼻子就出血了。
下午在八廓街找乃琼护法的照片,八廓街能买的大概是翻拍的,颜色不正,偏红。还有代人买的尼木香。中国最好的香是尼木香,正宗的尼木香全是散卖的,用红绳子捆成一小捆一小捆。多在地摊出售,卖高级货的商店里只有扑鼻的印度香。尼木香,物美价廉,价格只是印度香的零头,植物本身的香气,很淡,仔细闻才闻得到,西藏的寺院里几乎都用它。香太长了,四十多公分,找一只圆柱形的铁桶,铁桶是商家为了方便顾客携带,用午餐肉罐头盒一节一节接起来的。满满当当装了十六捆。
再跑去西颠寺,喜欢这废墟。
第二次来看,太喜欢了。今天是在西藏近20天来的第一个阴天。
在废墟前碰到一个武汉人,整个脸都暴皮了,嘴唇裂开了。他说他去了达木,在县城武装部找了台拖拉机上去的,在寺庙里借住一晚,说那里太冷了;之前还去了孜珠寺,他运气简直太好了,碰到色达佛学院的人开车去孜珠,就蹭车去了。
大昭寺还没去呢,今天初十,免门票,跟着藏族人排了长队往里走吧。里外全在排队,移动得异常缓慢,排了半个多小时才进去。大殿里挂了一块告示牌,默念,惊……上面分明写得是兰州话:“如发现大殿内拍摄者,当场没收机子”
2.17
6点就起床,又是天未亮的路。
楚布寺所在的山沟里真是冷,班车的窗户都结冰了,冻疯了,只进了大殿就冲出来,先钻进寺院门口唯一的一家饭馆,喝甜茶,烤火。暖和过来,再进寺院,太阳也出来了,终于觉得自己又变成人了。
楚布寺太小了,想象中的它该比三大寺都大才对。也不奇怪,文革时曾被夷为平地,八十年代,楚布寺元老珠本仁波切受十六世噶玛巴委派,重修寺院,在1992年十七世噶玛巴在楚布寺坐床时,寺院才稍有些规模。也许是因为到底格鲁派势力较大,且楚布寺地方稍偏,再加上十七世噶玛巴大宝法王于九九年岁末出逃去印度后,香火不如从前旺盛。很多拉萨本地人居然都不知道楚布寺。那一世噶玛巴的灵塔真是寒惨,只用金粉涂刷,外观几乎未做任何装饰。别说跟萨迦法王、达赖班禅的灵塔相比,就连一般寺庙的活佛灵塔都比不上。如果不是上面贴的小纸条上写着“一世噶玛巴灵塔”,我还真不知道呢。
楚布寺虽小,色彩却比三大寺厚重,许是绛红色更多更深的缘故。
措钦大殿二楼靠北的大屋子是大宝法王的卧室。
一位僧人走过来,双手举起用黄绸缎包着的东西,我低头弯腰俯过身去,僧人用那包东西在我的后脑勺和背上各拍打一下,我抬头,僧人说:“大宝法王的鞋子。”我点头。僧人又拿起一包东西,重复上面的动作,僧人说:“大宝法王的衣服。”
整个卧室的最角落,一张藏式的雕花木床,他在西藏的时候,白天盘腿坐在上面学习接待访客,晚上就在上面就寝。仔细端详的是法王的书柜,除了佛经、藏文书籍,还有很多文学、诗歌、电脑书籍。记下了四本中文书籍:《晚唐诗韵》、《恐龙是怎样灭绝的》、《常见花卉种植技术》、《新上海,新浦东》。想拍下他的书柜,没敢问僧人。
楚布僧人说,每年藏历十二月二十八和四月初七跳不戴面具的神舞,从早上十点到下午三点;十二月二十九和四月初八跳戴面具的神舞,从早上十点一直到下午六点。楚布寺晒佛是藏历四月十一。
以前这些活动大宝法王都要亲自主持参加,现在看不到他了。
在楚布寺请了几张大宝法王的照片和VCD,VCD是刻录盘,僧人也说不清楚里面的内容,只等回家看了。
记得05年春天在塔尔寺背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家面馆里的一壶酥油茶、一个花卷,还有21寸电视里一部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关于大宝法王的纪录片,就让我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台湾人拍的,那是我看过的最好的关于宗教的纪录片。极喜欢。我把塔尔寺商业街的音像店问了个遍,都没有。那时,该是返回去找那饭馆老板买下他手里的就对了。
返程时,路过楚布寺的属寺乃囊寺。主殿的柱子上挂着该寺活佛保沃仁波切与大宝法王的合影,是在大宝法王的卧室里,法王教这个小仁波切念经的照片,一个少年,一个儿童。
保沃,在藏语里是英雄、勇士的意思。保沃仁波切是噶举派重要的活佛系统之一。保沃仁波切是大宝法王的弟子,是大宝法王于1994年亲自认证的仁波切,也是他认证的第一位仁波切。据说大宝法王很喜欢保沃仁波切,他在西藏的时候,常常叫人把小仁波切从乃囊寺带到楚布寺来玩。噶玛巴突然出走印度后,政府将保沃仁波切赶回那曲父母家中,不承认他是活佛。直到03年,政府批准保沃仁波切返回乃囊寺并坐床。
看见藏族人排队上楼,不知道干嘛,排上就是……前边的阿佳给了条哈达,说保沃仁波切在上边……恩,明白了……上得楼,仁波切端坐在法座上,旁边几个执事的僧人接收哈达,发护身符、维持秩序。摸顶也有十几次了,大小活佛若干,偶尔碰上的、专程拜访的、朋友介绍的……被娃娃活佛摸顶还是第一次……
因还要在西宁下趟车,怕来回折腾把藏香弄碎了,只好快递回家;刀子,犹豫再三,还是寄走的好,保险起见,我还是不要像解放军捆炸药包那样把刀子捆在自己身上的好。如果是八廓街的刀子,即使查出来认倒霉也不可惜。那刀子,如果真抓了,浪费人民币不说,糟蹋了匠人的手艺,多花几个钱,买个安心。
又电话给格勒仁波切,简单讲述旅途的经历,遇到的人事。他询问萨迦寺维修的情况,说“我那天看到你了,你站在很高的地方。”还问“贝叶经看到了吗?”天咯,那东西还得看因缘,一亿年的野牛角、元代兵器和法器,都得托您的福,看以后能否看到了。
去小昭寺混饭吃,惊见德龙用一块美国国旗图案的方巾包裹经书。老李来信息道:“这不是给山姆大叔开光了嘛。”
现在的僧人太会玩了。大小昭寺、色拉寺、哲蚌寺,这四个寺每年都会举行足球比赛。没有裁判,没有观众,就自己踢着玩。据德龙说,色拉寺踢得最好,小昭寺踢得最臭。德龙不断地给我介绍从眼前走过的僧人:“这是守门员……这个是中场……有个前锋你认识的,托美。”我大笑:“难怪你们得不了第一名呢,守门员太胖,动作不灵活,守不住球;前锋又太瘦弱,撞不过对方球员。”
夏天如果能请到假,来看和尚踢足球。可惜,他们踢足球时都换上运动服。虽不方便,但如果能穿着僧袍踢球,将是何等壮观。绿色的草地上奔跑着绛红色的身影……
傍晚,小昭寺有个很小的法会。四五十个僧人围坐成半圆形准备念经,趁着铁棒喇嘛还没来,赶紧窃窃私语讨论我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法会开始后,铁棒喇嘛找了根长树枝,围着僧人们巡视着,发现不好好念经交头接耳者,抡起树枝一顿好打,再或是觉得哪位僧人只对口型却不出声的,悄悄地凑到那僧人嘴边,确凿是没有念出声音的话,也是一顿好打。怎么越看越像学前班上课……维持纪律的间隙,铁棒喇嘛要看照片,就把数码递给了他,他自己翻看。看到德龙那张穿俗人衣服跨在摩托车上的照片时,他指着问“这是谁?”我说不知道不认识,如果他知道是本寺僧人和名字的话,德龙少不了一顿打。
一个叫久美次仁的僧人提来一饭盒自制的白牦牛酸奶,品尝……比拉萨地摊上的强十倍,也改变了我对拉萨酸奶难吃的定论。
和德龙、托美、久美一起出去吃晚饭。拉萨的汉族人里川渝人占多数,久而久之,拉萨的藏族人说汉语都是四川口音。久美喊服务员,“开水(sǔi)!!!”我笑,说:“是开水(shǔi)……shǔi!”
托美见我发手机短信,说要看我手机里的信息,没什么不能看的,自己翻吧。他拿着手机,一字一顿地念着,看到不认识的汉字就问我怎么念,是什么意思。读到M的信息“昨天和爸爸说起你。惦记你,保重。”托美问,这个是不是你男朋友……又读到老大的信息“我看刀和我喜欢的男人一样,质朴、平实但要又质感。”我狂汗……托美是厨房里管事的,负责僧人一天两顿饭。早上上早课时喝的酥油茶,中午时而糌粑、时而米饭炒菜、时而面条。我说这次没机会了,下次来,我直接去厨房找你,僧人吃什么,你赏我半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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